August 11, 2020
跑吧跑吧,渺小的人類,狐狸已被趕出巢穴,你於我再無用處。
跑吧跑吧,渺小的人類,趁我樂於大發慈悲,不要求鮮血付出。
亞達爾拉德,雅雷七爵之首,歡欣滿足,像終於逮著了作亂多年的心腹大患。賞賜口吻將他的聲音傳播甚遠,陣陣、陣陣地,忽而在前,忽而在後⋯⋯
「開什麼玩笑⋯⋯」
維斯塔爾咕噥著從床上爬起,頭痛欲裂,而且無可避免地驚動了全身瘀青。他心想,沒喝得爛醉頭就痛成這樣,實在是太不值了。
他模擬一種宿醉特有的憤世嫉俗瞪著周圍沉悶令人生厭的陳設,灰白天光擠過窄窗,針鋒相對地撞進他眼簾,他抬手遮擋。
這閣樓小房間是他以一袋叮噹響但價值低於氣勢的硬幣和一個源遠流長的媚眼換得,他不是特別中意,也沒有特別不滿--房東梅雅德女士溫柔安靜,待他包容親切,他們有時會共享一瓶便宜的酒,再隨著夜深,從小酌滑入一場撫慰人心的纏綿。他想起她頸背上的雀斑、從棉被下伸出的腳踝,以及她笑時,那笑聲聽起來是那麼出人意表的疏狂恣意。
我死裡逃生,維斯塔爾想,心情如同天氣,陰鬱莫名。我活著回來,睡了一覺,擁抱美好的明天,那不傷人的吸血鬼卻凶多吉少。
他想起那蒼白身影,用罄掙扎力氣倒在那裡,任人宰割,陽光奪走了所有扭轉餘地。憑空冒出的斗篷人影將他團團圍起。
一切發生在他與吸血鬼結束一輪交手,他遞還對方武器,化干戈為玉帛之際。*高手維斯塔爾今日不見血,和平收場,即將各奔東西。*結果不如預期。他覺得自己捕捉到許多稱得上預兆的瞬間:吸血鬼警醒目光微移的那一刻、眼角閃現不祥黑影的那一刻、心跳異常鼓動的那一刻。然而,當天外飛來的箭矢出雙入對,一箭、又一箭貫入吸血鬼心口,他還是只能愣在原地,睜眨著受驚的眼睛。
如今維斯塔爾知曉獵物即是艾瑟格林。孤狼、亡靈、異質者、飄渺的遊俠騎士、屢屢進犯血族宮廷的刺客。一票吸血鬼恨死他了,其中以雅雷七爵組成的渾沌國度為最大宗,其他則是些阿諛奉承、遲早遭池魚之殃的二等貨色。
如今事情很明顯,這才是維斯塔爾雇主的如意算盤。艾瑟格林神出鬼沒,躲避同族本領一流,得先放出維斯塔爾這條狗對他汪汪叫,把他引出陰影、充分讓陽光發揮效用後,再由雇主的人馬接手後來的輕鬆活。是啊,輕鬆得像隻捕螳螂的小黃雀。
維斯塔爾一把火上來了,因為回憶正上演至尊貴的狄赫希爵士——或者該說尊貴無上的亞達爾拉德大人--眾星拱月的一幕,他的遊行隊伍浩浩蕩蕩簇擁著他,如獵犬環繞主人。血族大老的尊容為絲緞錦衣和黑天鵝絨滾邊的斗篷籠罩,現身致詞慷慨之言,小獵人,好狗兒,做得不錯!尊貴的爵爺決定赦免他作為眾眷屬飯後點心的命運。
一邊這麼說道,亞達爾拉德一邊優雅地揚起一手,兩名跟班心領神會,立刻縱身撲上前。維斯塔爾不意外(但並不影響他詛咒這群吸血鬼祖宗十八代),畢竟將生殺大權捏在手裡把玩,像個殘酷的小孩,向來是有權有勢之人演化上的必然。他的補給早在對付艾瑟格林時消耗殆盡,幾乎彈盡援絕,好在兩名跟班並未卯足勁,他們在陽光下懶洋洋地,略呈現中暑症狀,追殺到城鎮地區便善罷甘休。
「女士,親親,我的小花兒,我實在不懂,既然掠食者沒有獵物就活不下去,那他也沒什麼了不起。什麼渺小的人類?這些自大狂。」維斯塔爾對出於好意送早餐上來的梅雅德大發牢騷。
他總算坐下來享用這場折騰之後的第一餐。熱呼呼的肉湯冷卻了他的火氣,令這乏味的房間產生溫馨的幻覺,早晨的種種聲響和著光塵飄進窗內飛舞。